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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瞎子/ 腊月

时间:2019-05-12 来源:度看湖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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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中,隐约传来丝丝缕缕悲伤的曲子,和着凄凉的节拍,与生命一起开始缓缓地跳动……

瞎子

   八十年代初,我老家农村,阴历进了十月,农民不用再天不亮就下地了,所有的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。清早,太阳懒懒地爬出地面。各家各户烟筒里的炊烟,在静静的空气里袅袅地升上天空。

    忽然,一声惊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,随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,越来越多的嘈杂声,汇集到了一处。这是一处“公房”,早先是供销社设在村里的代销点,“代销制”取消以后闲置在那儿,后来就把瞎子安置过来住了。今天,瞎子最后一次成了村里人的焦点:瞎子上吊自杀了。

在这僻静的村子里,任何风吹草动,有影无形的“新闻”都会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,何况现在这样一个爆炸性的“大动静”。

     屋子里外挤满了想“一睹为快”的乡亲,外围的人拼命往里挤,踮着脚,伸长脖子……突然一阵混乱,里面的人呼啦啦像冲击波一样往外跑,与外面还在拼命往前凑的人群乱糟糟挤作一团。有人被踩掉了鞋子,有人被挤掉了帽子,还有人被撞倒后趴地上了,笑声、骂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。

     等回过神来,大家方才看明白,瞎子用一根捆草的细绳,把自己吊死在那扇老门的转芯上。老门比他高不了多少,所以他是半跪着的。邻居最先进去,在他前倾的胸下撑上了一根木棍,为的是好解下紧紧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子。绳子解开的一刹那,瞎子还没有僵硬的尸体便“扑”的一声倒地了,差点趴在他前面围观的人身上。人群忽地后退,胆小的往外跑,才有了刚才混乱的场面。

     瞎子还穿着他平日里那件白布对襟褂儿,大腰的黑棉布裤。舌头并没有吐在外面,所以样子并不骇人。其实瞎子这一辈子,从来就没人怕过他。他之所以引人注目,也许仅仅因为是瞎子。他成为瞎子以后的生活,也只有今天才这么热闹过。但已不算生活,只是他的身后事罢了。



       

据说瞎子的祖上是很殷实的人家,但到了阶级斗争的年代,农村里成分的划分,严重影响着每一个人命运,他的“地主”家庭的影子几乎荡然无存,嗜赌成性的父亲,已经赌光了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,最后一笔赌资是他的弟弟,一个两三岁的漂亮男娃。不久,瞎子的父亲也从瞎子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
     于是,瞎子和他的娘相依为命。那个时候他还不叫瞎子,有一双明亮的眼睛,和同龄的孩子一样,虽然吃糠咽菜,依然活泼健康,出落成一个小伙子。后来,瞎子当兵了,稀里糊涂地当了兵。

    瞎子虽然不识字,但是进了队伍,吃了几年队伍饭,颇让同龄人羡慕了一阵儿:饿了可以管够吃,冷了发棉衣棉裤,逐渐出落成一个英俊的青年。

      开始灿烂的年龄,瞎子却成了“瞎子”——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双眼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共产党人真厉害!枪法儿真准!”

     瞎子当的是国民党兵,而且是最后一拨儿被共产党打掉的队伍。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清晨,他的队伍被围困在一块类似矿坑的洼地里。傍晚,一阵枪声过后,瞎子和战友们躺倒一片。他醒来时天黑了,身上压着死去的战友。他摸摸自己,并没有什么大伤。周围没有了枪声,也没有了呻吟声。他没有马上爬起来,怕对方的队伍还没有走,而是躺在尸堆里呆了一夜。等到夜色慢慢褪去,蒙蒙的光线现出不远处树林的轮廓,他从尸体堆里站起身,刚刚抬头看向那片希望的树影,一声枪响,那个清晨朦胧的亮光便忽地一下飞走了,他的世界,从此告别了光明。



   

 伤好以后,瞎子回到娘身边,眼窝里少了两颗眼球,手里多了一根细细的木棍。

      小村的日子依然艰难地向前流淌着,再没有人去关注瞎子和他娘的生活。直到有一天,瞎子娘端着一盏小煤油灯,来到生产队院里的水井旁,把灯放在井沿上,跳了下去。

     后来,有人说瞎子对他娘做了伤天害理的事。人们忽然意识到,瞎子也是个年富力强、精力充沛的男人,瞎掉的双眼也许让他蒙蔽了羞耻感。于是,漠视的人们更加地鄙视和疏远他。

     瞎子看不到他娘跳井后留下的那盏煤油灯,是怎样在凄冷的冬夜里摇曳着那点微弱的光,也没有人知道,瞎子面对变故后是一种怎样的心情。因为,没有人去关心这些。

      日子顺着时光的河道一点点地流下去。  


  

        等我记事时,瞎子已经快六十岁的年纪。我跟瞎子的接触,是源于我善良的爷爷。在那个年代,家家拖着一群张口吃饭的孩子,瞎子的同族中没有人顾得上他的死活。每次家中包饺子,或者做什么好吃的,爷爷都要打发我和小姑姑去给瞎子送一份。

那时村里正在废除土葬,改为火化,土地重新平整划分,随处隆起的坟头需要平掉,尸骨统一迁至划定的坟地。乡亲们叫“启坟”,或“启骨”,由此还衍生出以此为职业的一群人。

时值冬天,村里修成第一条通向村外的“大路”。新翻的土地和新修的路面一样,都裸露着冻干的土茬。到处都可以看到腐朽了的、半风化了的碎骨。我们去给瞎子送饭,常常一路踢着这些骨头玩儿,尤其是那些瓢状的破头盖骨,是最好踢的“足球”。这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“先人”们的碎骨头,被随便扔在路边,与我们一起接受着老天的阳光雨露。

     那时候,瞎子住在村外刚修的大路旁,在一个土坡前,他借着高高的土坡搭起一处棚屋,就像一个小小的破窑洞。太阳升起来,暖暖的照在小屋门前,没有一丝风。瞎子坐在一小板凳上,身侧墙根旁放着一个破瓦盆,盆沿缺了一块的那边底下垫了块青砖,这是他的洗脸盆。盆的一边放着一个盛水用的瓦罐。有时,他会抬起头,用他空空的深陷下去的眼窝感受太阳的光亮在哪里,以此来判断时间。

冬天时间短,更多时候,瞎子躲在屋子里。我们拎饭去的时候,先去咚咚敲他的门,听见里面问“谁呀?”随即“笃笃”的杆子戳地的声音响起。

“我们,给你送饭来了!”他熟悉我俩的声音,把门慢慢拉开一条缝,先伸出那根杆子。我俩等的就是这个,一齐伸手抓住杆子,他以为我俩诳他,便使劲往回抽,我俩却拽着不放,跟他来来回回地拔河。趁我俩没抓牢的一瞬间,他抽回杆子,生气地把门“哐”一下关上,不理我们了。我俩就再敲门,说好话,保证不再闹了;等他开门伸出杆子,又是一番拔河……

等我俩玩够了,饭才能够递到瞎子手里。

那时我们年龄太小,不懂得这样做是辜负了爷爷的一片善心。每次,那些热腾腾的饭菜凉透了瞎子才能吃到。

     再后来,瞎子住的那片地也平整了,种上了党参,沙参,还有一大片白色的药菊,散发着幽幽的清香。那些散落的枯骨不见了,到处是绿色的庄稼和茂密的小树林。土地已承包给了各家各户,村人的日子慢慢好过了,大人孩子的表情仿佛忽然间生动和善起来。经过村里人的允许,瞎子搬回了“代销店”的公房。

    爷爷那拨上年纪的人渐渐老去了,瞎子的前半生没有人再提起,他作为“五保户”由村里分给粮油菜蔬,渐渐与大家做起了“友好睦邻”。

     我的记忆里,他是个和善的老人,他祖宅存留下来的几棵树,都一一分给了帮助过他的人。他喜欢小孩子,我弟弟是其中的一个。我常常看见他乐颠乐颠地拿出自己烙的饼,给我不足两岁的弟弟吃。弟弟伸手就去接,全然不顾身边妈妈拼命地摆手,一个劲儿冲他使眼色。那个饼通常是绿色的,妈妈说定是因为炒完菠菜的锅子没有涮便烙了饼。可怜的瞎子怎会知道。

     再以后,我们上学了,不再常见他,也不再和他打交道。直到他死去那天,我最后一次跑去看了他。他的邻居说,这些天瞎子疯了,白天黑夜把自己关在屋里,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,大声喊他以前当兵时的首长,让首长来救他。

     据说,那个首长后来起义了,做了共产党的官;又据说瞎子曾经救过他,但后来没有打听到他的确切消息;也有传闻说,他的首长也曾托人打听过他,也未有结果。

     总之,这一切都与瞎子无关了。瞎子已在暗夜里摸索完了他忽明忽暗的一生。


作者简介:腊月,农民,潍坊市峡山区作家协会会员。喜欢读书、写字,视文字为不张扬的奢侈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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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周凤兰

初审编辑:张汝飞

值班编辑:杜瑞红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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